于海涛折柳辉发思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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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期

于海涛

图|于海涛

版权??归原作者

辉发江水奏离歌,多少悲欢离与合。

山河故里伤春色,金戈铁马已成昨。

曲中恍惚闻折柳,故园依稀回望多。

人生悄然过天命,慨叹半生已蹉跎。

乡音依旧难更改,乡情如影伴奔波。

纵使村头再相聚,惊问君是何方客?

夜来举头望明月,飘零半生谁与说,

立德立言终无悔,亦庄亦谐亦洒脱。

——年4月5日回乡偶感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多次重复这样一句话:“——我家的后园是荒凉的……”荒凉的后园勾起了女作家无尽的感伤与回忆,因为那里埋藏着她无数儿时的旧梦与乡愁。

每一位作家长大后都会回望故乡,他(她)的第一部作品或多或少都会与故乡有关,我亦如此

“如果命运是一条独孤的河流,谁会是你灵魂的摆渡人?“英国作家克莱尔麦克福尔的名作《摆渡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答案就是——“爱和抗争”,

中国诗人艾青也说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满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法国著名文艺理论家泰纳在他的文学史专著《英国文学史》一书的序言中明确指出:“一部书越是表达感情,它越是一部文学作品;因为文学的真正意义就是就是使感情成为可见的东西。一部书越是能表达重要的感情,它在文学上的地位就越高……”

年5月1日晚八点半,泰戈尔在大礼堂为清华师生作演讲,由徐志摩作现场翻译。泰戈尔访华是一次东方文化的汇流与激荡演讲中,泰戈尔呼吁清华同学要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人类的文明正等着一个伟大的圆满,等着她的灵魂的纯美的表现。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得在这个方向里尽你们的贡献。”他劝清华同学要坚持生活的美的原则,不要被物质主义的毒素玷污了纯洁的灵魂,希望清华同学“努力去建设一个世界的文化”。他还说,“现在我正在访问中国,我问你们,也问我自己,我们两个民族最尊贵的拥有是什么?你们有什么是可以从自己的民族里拿出来,送给这个新世纪最好的礼物?”

泰戈尔在清华的一席话——答案就是真实!

真实对一个年轻人是多么的重要,让他从思考生命意义的羞耻感中释然。

电影《无问西东》里年轻时的吴岭澜。对于人生,他有个模糊的方向,但却是未经哲学思考过、因而也混沌的方向:最好的学生都是学实科的。我只知道,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何用管我学什么。每天把自己交给书本,心里就觉得踏实。”校长梅贻琦答他:你还忽略了一件事,真实。人把自己置身于忙碌当中,有一种麻木的踏实,但丧失了真实。“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你看什么,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是一种在“麻木的踏实”中停下脚步,苦思自己生的意义。

现实中的我创作《辉发河传》亦是如此。我原是吉林省长春北郊监狱的一名基层民警。之前做过8年中学物理老师。我不会写小说,也没有人教我写小说。对文学来讲,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位钟情于缪斯女神,徘徊于文学圣殿外的追梦人。《辉发河传》于年11月正式出版并全国发行了,这是一部儿子送给母亲让她老人家感到骄傲和自豪的感恩之作;是一部警察儿子怀念已故警察父亲的薄薄的祭奠;是一部全方位多视角地描写监狱系统发展历史及民警工作生活的长篇史诗;是一部向工作在吉林省监狱战线上默默奉献的监狱人民警察献礼的倾情之作;是一部凝结着亲情、友情、爱情、乡情的长篇小说;还是一幅描绘关东民俗风情的多彩画卷;更是一首爱的挽歌,情的绝唱!

这是一部全方位多视角描写当代辉发河流域某监狱父子两代民警多舛命运的长篇小说;一首爱的挽歌,情的绝唱,一幅描绘关东民俗风情的多彩画卷。悲欢离合,情仇爱恨皆于美丽的龙湾湖畔展开。通过副监狱长曹真为了个人奋斗,不择手段追名逐利,最终自我毁灭的故事,折射出滚滚红尘中的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通过林湘的身世、憧憬、迷茫、抉择、奋斗,于逆境中抗争,不懈努力最终使父亲沉冤昭雪的故事,及其与格儿、松华、柳琳之间的情感纠葛告诉读者,爱恨情仇不过云烟过眼,而逆境和痛苦可以辩证地看作人生宝贵的财富,让一个人更加坚强地面对一切。

“辉发”,契丹语为“往来无禁”,满语则是“野茶汁”、“茶青色”之意,即水质清澈。辉发河水系发源于龙岗山脉,全长公里,为松花江上游主要支流。流经梅河口、柳河、辉南、磐石、桦甸等市县,于桦甸市两江口大甩弯子处汇入松花江。流域内山高林密,乡民多为海西女真乌拉、辉发部后裔,民风古朴彪悍,笃信萨满教,信巫不信医,跳神之风盛行。

海西女真扈伦四部,包括乌拉、辉发、叶赫、哈达。明朝末年被建州部努尔哈赤率兵逐一剿灭。

“萨满”一词源自通古斯语Jdamman,意指兴奋的人、激动的人或壮烈的人。为萨满教巫师即跳神之人的专称,也被理解为这些氏族中萨满之神的代理人和化身。

《辉发河传》就是一部我和父亲父子两代监狱民警的创业与寻梦之旅,而这个旅途的起点就是原吉林省辉南劳改总队的驻地——杉松岗。《辉发河传》出版发行后,我第一时间回到辉南,在辉发河边烧了一本书给他,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01父亲的早逝奠定了孩子们的坚强

生活正以理想诱惑着人们,实际却饱含着狰狞——

年4月15日早晨,在长春北郊监狱值班的父亲于炳仁突患脑出血,紧急送到医大一院后,医生经过检查,诊断脑干出血32毫升,开颅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建议不做手术,转院医院进行所谓的观察,幻想着“奇迹”的出现.在别人的病房里。父亲安静地躺了两天,仿佛和不听话的儿女们怄气一般,一句话也不说,闭着眼睛谁也不理!

4月17日晚7:45分,父亲安静地睡着了,但却永远地睡着了……

享年54岁。

我和母亲还有别的警察叔叔帮助脱掉旧警服,给他换上新警服,仅仅在旧衣袋里翻出来一串钥匙和8毛钱现金。

父亲部队时穿的是军装,到煤矿穿的是工作服,到劳改队工作时穿的是警服,一辈子没见他穿过什么像样的便装,以至于父亲走后,母亲居然除了警服竟翻不出一件象样的衣服,袜子没有一双是没有补丁的,忍不住又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

——父亲的一生都为儿女们奉献了。

有泪皆成血,无声不断肠。

我家的太阳落了,世界黑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直到父亲逝世的那一刻我才深深体味到这短短十四个字中所蕴涵的寒彻肌骨的遗憾、凄凉与忧伤。一切皆已成为前尘旧梦,晚了!

心中有情,才能眼中有泪。推开一扇窗,你会看到一道风景;打开一扇门,你才能走进一个世界。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20多年了。

20余年间,我也从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百无一用的书生,走进了中年油腻大叔行列,这期间虽然圆了自己童年时代的作家梦,出版发行了《辉发河传》和其他文学作品,然而,我却仿佛一个立志登顶珠峰的登山队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顶峰,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风景,心却突然间空茫起来,再也找不到目标和方向了,正所谓,梦圆了,心却空了。

夜里,一个人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孤独和失落潮水一般一波想我袭来,偶尔会梦到父亲。梦里的他,不再和我说一句话,也不再正眼看我一眼,那情景既真实又虚幻,我几乎分不清是真,是幻!多么希望他老人家会再骂我几句,或是打我几下,让我重温一下往日的亲情!可惜。

醒来之后,唯有孤独,还有无尽的感伤……

现在想来,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有人说是得不到,有人说是已失去;有人说是名,有人说是利。真正经历过所谓的名利后,你会感到人的一生最宝贵的既不是名,也不是利,而是你现在所能拥有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可惜,无数的人,为了名,为了利,忽略了亲情,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遗憾终生。

父亲去世后,母亲,我的平凡而普通的母亲,除了父亲去世的当天哭得昏天黑地外,再也没在儿女面前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再叹息一声,就如《辉发河传》中林湘的母亲淑兰一样,坚强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母亲教诲我们忍受一切苦难和悲伤的同时,言传身教,还告诫儿女们什么是坚强。

年4月17日,我因为北郊监狱子弟中学解体,面临工作重新分配问题,苦恼困惑,差点辞职不干,又是母亲告诫我要学会百折不挠,学会坚强地面对一切屈辱和磨难。

父亲去逝后,难过了,我们会独自偷偷找个没人的地方尽情地大哭一场。我们谁也不敢当着对方的面掉泪。一家人见面,都尽量挤出一副笑脸——装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而且,全家人总有一种错觉,每一个孩子都觉得父亲没有死,随时随地会回家来一样,北郊劳改队家属区老屋里一桌一凳、一砖一瓦到处都有父亲的影子,总是幻觉听见门外又响起父亲那熟悉的脚步声。

父亲去世后,母亲每天依旧没事人一样,忙忙碌碌地去市场出摊卖东西,然后回家给儿女们洗衣做饭、擦地刷碗。周围的邻居阿姨们纷纷劝还刚刚48周岁的她,“趁年轻,再找一家吧。儿女们白扯,否则到老了看你怎么办?”

母亲摇摇头,轻轻地谢绝了邻居阿姨们的好意,“不找了。孩子们刚刚长大,一个都没有成家。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在,永远都是一家人。妈在,家就在!到老了,我的儿女们会管我的,我生的孩子,我心里有数。不找了,谢谢大家。”

可是,母亲却利用出摊的便利,逐步变卖了家中的家具工具等,那一件件不起眼的东西,每一件都留有父亲点点滴滴的回忆,每一件都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慢慢的家里的粗笨东西快被她卖空了,而后,经常一个人坐上郊线汽车跑到市区去。

半年后,母亲向我们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搬家!

父亲去世后,我们最不愿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就是回家。因为那个家,留有太多父亲的影子,留有太多的痛苦和回忆!

那份痛彻心肺的悲痛和哀伤只有我们一家人能够读懂!

几个孩子惊呆了,因为,没有钱。家里经济本来就拮据,抢救父亲时又花掉了一大笔钱。

“现在,咱们家必须搬家。你们哥几个,工作、上学都在市区,每一个人都要吃、要住,天天在开销。所以,妈决定,在市区买一个房子,大家一起住,扭成一股绳。房子,妈找妥了,钱现在筹了一部分,但不够,不够的部分,你们哥几个集资,有多拿多,有少拿少。最后实在不够,卖掉这个老屋。大家看怎么样?”

没有人否定母亲的意见。孩子们不过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对一个几乎一贫如洗的家庭突然决定要在繁华的市区买一座楼房,我们觉得好像天方夜谭。

可是,母亲却带我们做到了。而且,没有向外人伸手借一分钱!当时那种情形之下,也没人敢借给我们家,伸手了,得到的只能是拒绝和尴尬。

我们只能靠自己。

装修的时候,我把自己变成了瓦工、木工和电工,妹妹弟弟,还有为未来的小妹夫王云鹏统统变成了小工——我们都是纯粹的自学成才!

今天,上海路省政协对面那个老旧小区七楼里墙上贴得里出外进的瓷砖,那些龇牙咧嘴的橱柜,是我们今生最好的“作品”,是我们自立自强的象征。

父亲,还有母亲,给我们上了最好的人生一课,他们俩,是儿女们一生最重要的老师!

房子简单装修后不久,我们家搬离了这块伤心之地,北郊的这个家空了,这个园子再也无人侍弄了。

——家属区的这个房子也必须卖掉,还债。

新的买房户哪里知道,我家忍痛卖掉的不单纯是房子,而是一个充满无数美好和痛苦回忆交织的伤心之地。

02乡愁悠悠寻祖踪

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具体来自哪里。小时候听父辈口口相传,说我们的老家在云南,后来辗转来到了山西省垣曲县中条山,一个叫小云南的地方。而后到了辽宁熊岳城,之后是吉林省海龙县奶头山下,最后到了辉南。

查询“小云南”,除“云贵说”外,“小云南”出处另有山东之说,山西北部“云中之南”之说,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之说,山西运城“小运南”之说,云南省“祥云”之说,安徽“凤阳”之说,“交趾国(今越南)”之说共八种。各地的众多家谱编撰者及史学爱好者积极参与了由报道引发的大讨论,各抒己见。综论各方观点,“小云南”所在地可能涉及六省八地。

明初,朱元璋定鼎南京后,数次派使臣诏谕占据云南的梁王归顺,均遭拒绝,遂令傅友德、沐英率军征伐。傅友德征云南时带来的三十万大军,大部留驻云南,分拨于卫所。直到洪武末、永乐初,奉旨转驻山东各卫所军户一万五千余户,七万余人。这些军户虽大部分原籍并非云南,但长期驻守云南各地,妻室大部为云南土著之民之女,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子女是在云南出生,后来迁到山东而以云南为原籍,而迁居到山东的云南同乡们居地贯以小云南名之以示对云南故地的纪念,此为情理之中。

但云南并非就是"小云南"。小云南在山东的说法较为普遍,也被多数人所认同。现收藏在辽宁省岫岩满族自治县王姓家中《王氏谱书》,即王春芳始修于年,王彦兴续修于年。其内容有谱序、世系等。谱书中所记王氏原居"山东小云南大榆树",于清顺治八年(年)迁居辽宁入旗。所记"小云南"人小脚指甲分瓣复趾的特征和王氏从满习俗为其他谱书所不多见。又据李林所著《满族宗谱研究》一书中宗族迁徙篇所记:"由山东迁居关外的汉人,在籍贯上有两种,一种是山东小云南,一种是原籍云南,又迁到山东。小云南究竟在何处?辽宁省岫岩县《王氏谱书》记载:顺治八年始祖王明政率四子,从山东小云南大榆树迁来奉天城北康家屯定居。由此来判断,所谓的小云南乃泛指山东登州、莱州、青州一带的地方,并非现在云南省地方。"

今吉林省吉林市第一商业局张锡印所藏《张氏家谱》记载,张氏迁吉前原居"山东小云南大榆树下",于清道光年间迁居吉林。这亦把小云南定在山东。另有今吉林省舒兰市白旗镇三胞亲友联谊会会长马镇洛先生所存《马氏家谱》所记,马氏原居"山东小云南马家庄",清乾隆时迁吉林永吉县缸窑镇,后迁舒兰县白旗镇。以上谱书记载,证实了小云南不在山西,也非指云南省而就在山东一说。并且,其地域范围在莱州、登州、青州即今山东半岛地区。小云南在山东,已为大部分民间家谱记述佐证。

那么小云南在山东何地呢?明朝初年,倭寇不断侵扰沿海地区,今山东青岛地区,北东南三面环海,以山为岸,港湾交错,岛屿罗布,是为海防重地,为防倭寇侵袭,自洪武中先后在登、莱、青三州,设置七卫、十二所。

傅友德平定云南后,便落籍云南守乌撒实行军屯。自洪武十四年(年)入滇,至永乐初年,驻守云南长达20余年,第二代也已长成。况且当年从军之时大部分只身一人,少数妻室家小是在驻守云南后随军,而独身者则多与当地女子结合成家,故转驻鳌山卫后,他们多以云南为原籍。查今山东省《即墨市地名志》记载,今即墨市30个乡镇近个村庄,半数民户多称祖籍为云南,或云南乌沙(撒)卫。亦有云南"槐阴县"、"威宁"、"毕阳县"、"乐歌屯"、"照阳山前"、"狮子口"、"凤仪县"、"哥嘎县牛角胡同"。而多数家谱为"云南乌沙(撒)卫,大槐树"或"乌沙(撒)卫槐树沟、大槐树里头"等。独无"小云南"字样。其迁移时间多为洪武末至永乐年间。而以随徐辉祖自云南乌撒卫转防鳌山卫者为多。《明史·四川土司传》说,乌撒,元置军民总管府。明洪武十六年(年),蛮夷复叛,傅友德、沐英,因乌撒、乌蒙、东川、芒部四府离四川较近,上报朝廷,请将四府改隶四川获准。直到清雍正年间鄂尔泰命改土归流,因东川距昆明近而距成都远,经奏准将东川、镇雄、乌蒙复隶属云南,乌撒则隶属贵州。

又据明万历版《即墨志》载:洪武二十四年(年),即墨县人口为户,人。这其中鳌山设卫后一次性自云南迁来军户就达7万余人,占当时即墨总人口的60%还多,而这些军户以鳌山卫为中心分屯在即墨东部沿海,北至雄崖,南至浮山,包含今即墨全境和青岛市区。明代,鳌山卫是即墨的政治、军事中心,自云南迁来的军户,集居在这一地区,为不忘云南故地又区别于云南,而以小云南之名称于此地,是在情理之中。

云南或者山东、山西的故地早已不可考证,家谱业已失传。父亲在世时亲耳听他说过在辽宁熊岳城还有他的一位姑母,他一直想回去看看的。可直到去世也没有成行,现在想起来还有深深的遗憾。

今天的我见到辽宁人,听到他们那带有苣荬菜味的乡音,油然而生的倍感亲切。年到山西开会,第一次踏上三晋大地也是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

自己也很好奇。据说在陕西省在洪洞县关公庙前的老槐树下经常有好多游客在祭拜,据说都是为寻根而来。凡是小脚趾甲分两瓣的,都是从山西洪洞县走出去分散在全国或世界各地的移民。那里藏着典故,是我们祖先的发源地。父亲和二叔一致告诉我和家族的兄弟姐妹们,所有老于家人的小拇脚趾盖儿都是双的,所谓的“复甲”我试问了省作家协会好几个姓于的,例如于笑然老师,还真的是这样子,奇怪。

爷爷是年病逝的,大概30岁不到的年纪,一开始埋到了海龙奶头山南坡,后来被二叔迁到了辉南现在的地方。

,听起来是个纪年数字,平凡而普通,只有那些真正经历过这个特殊动乱年代的老辈人才能回忆和想象出当年的兵荒马乱,还有惨烈和凄凉。奶奶是河北唐山人,口音和那位著名小品演员赵丽蓉一样,是满族唐塔拉氏,是不是贵族不知道,应该是不可能。只知道民国时期的满族旗人一家比一家惨。关内革命,兵荒马乱中她们一家是逃荒来到东北的,走到山海关附近一家人快饿死了,一个挂在木障子上晒干的大萝卜救了全家人的命。旧社会农村妇女开怀早,爷爷去世时,奶奶刚刚25岁,父亲7岁,二叔4岁,还有一个三叔,大概1岁,被老姨奶带到了山西后夭折了——标准的孤儿寡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爷爷死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可父亲和二叔还不懂事呢,爷爷刚刚入土,埋在了海龙镇东北奶头山的半山坡上,辽沈战役的战火就烧到了海龙,林彪率领的四野大军天天和国民党部队在奶头山上进行拉锯战,尸横遍野。

据奶奶告诉我,战斗打响的时候,奶奶搂着父亲和二叔躺在炕沿下面,夜里会看到子弹尾巴带着亮光从南窗户钻过去,北窗户钻出来,或者北窗户钻进来,南窗户钻出去,整夜不断,在屋子里交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为了养活我父亲和二叔,奶奶不得不改嫁给了海龙当地著名的一个地主鲁大哭吧精家一个姓毕的长工,就是我的后爷。后爷身体好,个子高高,脸长长的,大手像蒲扇一样,年轻时应该很帅,在地主家种地时是个“打头的”,只是由于家穷娶不上媳妇。不过,脾气也大,一次据说我父亲小时候淘气,被后爷说了两句,奶奶护着他,结果,后爷一生气,一巴掌就把我奶奶扇昏了,但后爷的人品还是不坏的,吃苦耐劳,邻里关系处得也不错,典型的中国东北农民代表,父亲和二叔长大后,后爷主动张罗着给他们俩娶了媳妇。现在想起来,生恩没有养恩重,后爷对我们家是有恩的,没有他把我父亲和二叔养大,我们不可能有今天。

小时候的我不是一般的淘气,现在记得的是打碎过他家的一块窗户玻璃,夏天里不小心上树弄折过他家的海棠果树枝,往他老人家的酒壶里有木有撒过尿实在回忆不起来了,依我的个性,经过推理,可能还是干过的。

年夏天,我出生在吉林省辉南县朝阳镇东9公里辉发河支流三统河边的一个小镇,十几华里外三统河和大柳河交汇,形成辉发河。出生的第二年,父亲部队转业后分配到了辉南县杉松岗煤矿,一个在山沟里的林区小镇。我家在我6岁的时候,母亲辞掉了公社小学代课老师的工作,领着3岁的大妹妹,从奶奶家那里搬到了杉松岗。

03难忘父亲夜班带回来的面包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谁言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父亲部队转业后先是在杉松岗煤矿劳资科工作,天天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招工外调,忙忙碌碌出差.因为刚直不阿又不会阿谀奉承,可能不小心得罪了某个领导,遂被“交流”到了井下一线采煤工段,工作又苦又危险,但从没有听他抱怨过一句。无怨无悔地穿着更生布的工作服,登着高靿儿大黑靴子,戴上有矿灯的安全帽到井下掘进工段挖煤,三班倒,一挖就是近10年。为了几个孩子,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忍受了一切的痛苦和挫折。

“吃阴间饭,干阴间活。”“三块石头夹块肉,天天和阎王爷脸对脸,”“脑袋别在腰带上,早晨下去,晚上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这些都是当年煤矿工人常念叨的一套嗑儿,听起来似乎不太吉利,但当时的情况的确是这样。

由于条件有限,井下生产工人安全很难得到保障:冒顶,跑水,片帮,瓦斯爆炸……等等,随时随地的威胁着矿工们的生命安全,而且井下采煤工作三班作业,工人三班倒,活儿不但危险,而且又苦又累。故当时有“好男不进矿,好女不进纺”这一说。

井口位于矿区南边一个大山坳里,新开井刚两三年,是距矿机关所在地最远的一个井口,走大路有二十多里的路程,走小路能近一半,但全是大沟塘子里的小毛毛道,父亲在没买自行车之前走的一直是这条小路,一个人孤单的走了差不多有整整两年。

沟塘子两边长满了黑森森的几十米高的红松,遮天蔽日。一条清澈的小溪顺着山谷蜿蜒流下,水声潺潺。小路两边,松树林下的空地上、荒草丛中,稀稀落落分布着上百座坟茔——这是历年来那些因公死亡矿工们的长眠之地,大部分坟前连块墓碑都没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的开在坟旁,陪伴着坟中孤寂的亡魂。

偶尔,添座新坟,再穷困的丧家也会买两个花圈来祭奠死者以示哀悼。然而,这对于一个独行的路人来说,那鲜艳璀璨的花圈于深山幽谷中突然闯进视野,一定会令人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青天白日尚且如此,更何况,父亲一个月足足有二十个夜班,夜夜都要走这条山间小路。深夜里更加阴森的黑松林,潺潺的小溪流水声,凄凉的月光下,鲜艳依旧的花圈,四处飘荡的幽蓝鬼火,山梁上不时传来的野狼的凄厉的长嚎……这一切一切,对一个孤伶伶的夜行者来说,是何等的恐怖和心悸啊。父亲也绝非自己吓唬自己,有一次,他真切的听到一个坟中传出女人或婴儿似的哭声,冷不丁听见吓得他毛森骨立,几乎背过气去,最后一咬牙冲过去一看,原来是只迷路的小狼崽。

为了照路,同时也是为了壮胆,父亲买了只能装五节电池的大手电筒。然而没用,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有时硬起头皮壮胆回头甩手一照却什么也没有,心里明知这是自己吓唬自己,可当时就是不由自主的害怕,只好一路小跑回家。啥时进家门了,啥时这种感觉才消失,才能靠在门框上长喘一口气,但人也累得跟一摊泥一般。

每次半夜一两点钟进家门,他的内衣都是湿透的,既有走路累出的热汗,也有不时惊出的冷汗。

无论多晚,母亲都会燃起一盏油灯,一边做着女红,一边痴痴等待丈夫的归来。那一盏微弱的灯光告诉深夜独行的丈夫他并不孤独,无论海角天涯,他的亲人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每当这时,父亲便愈发羡慕单位那些骑自行车结伙走公路的同志们。便又发一次狠说,借钱!宁可借钱也要买一辆自行车。

夜夜提心吊胆大睁着眼睛等候父亲的母亲也说买吧买吧,早买早借力,可别让人再耽这个心了。

可一到了动真格的时候,父亲又变卦了。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不允许啊,自己借钱买了自行车,老婆孩子拿什么生活,总不能让娘几个喝西北风去吧,再说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这样,父亲每天不辞劳苦的走十余里山路去上班,到井下挖八小时煤,然后再走十余里山路下班回家——日复一日,无怨无悔。

直到两年后他才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可刚买到手还没等稀罕够呢,两个妹妹又同时得了肺炎,父亲二话没说立即卖掉,全部买了当时治疗肺炎的特效药青霉素。当然这是后话。

为了给千家万户带来温暖,带来光明,更确切的说是为了每月那三十九元六角工资钱,父亲也只能无怨无悔。他和那些普普通通的矿工们一样,要用这三十九元六角工资钱来维持全家人一个月的生活。

虽然这井下工作三班作业,又苦又累又危险,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下班后仍不闲着。上了一宿夜班后休息的那个白天,他几乎从未有一天用来睡过觉,总是简单吃口饭后,要么抓起工具侍弄小片荒上的菜地,要么就是约人一同到山上采山货,或者到河边去捕鱼。总之,没个闲着的时候。

望着一天天长大的儿女,父亲常常充满希望的说:“再过十年就好了,十年后,你们都长大了,就能帮爹爹一把了。”

那时的父亲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活得劲儿劲儿的,他仿佛就象一匹拉车的大马一样,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为了使儿女们健康茁壮的成长,只身负载着生活的全部重负,同时也满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期望和憧憬,在坎坷不平的人生之路上奋力前进着,无怨无悔。因为,他深深的知道,自己既是一位父亲,也是一位丈夫,他要尽自己为父为夫的责任。

光靠憧憬未来解决不了问题,父亲每天还得下井挖煤,挣钱养家。无论遇到什么事,为父、为夫的他都得坚强的活下去,为了妻子,为了儿女。

俗话讲“好男不进矿,好女不进纺”。进矿进纺的非好男好女们,或是为生活所迫,或是因命运的阴差阳错,都各有苦衷。

我在前文曾经交代过,父亲和他的矿工朋友们没事好唠些闲嗑,而且净是些不吉利的闲嗑,象什么“吃阴间饭,干阴间活。”“三块石头夹块肉,天天和阎王爷脸对脸”等等。早晨下井,的确不知晚上能否活着出来,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上班。而当时煤矿的工作条件的确如此,工人的生命安全很难得到保障,冒顶,塌方,跑水,片帮,还有瓦斯爆炸等等,随时随地威胁着工人的人身安全。

可是,为了每月那39元6角钱,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父亲不得不每天硬着头皮下井。

矿上发给每名入井工人一个面包做午餐,有中号饭盒那么大,可他从来都舍不得吃,每每带回家来,让母亲放锅里蒸热后切成四份分给我们兄妹。现在的孩子可能对面包早已不屑一顾,可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却是我们难得的美味。

我和两妹妹、一个弟弟,每天最大的盼望就是盼着父亲下班回家,有时候半夜不睡觉也要等三班倒的父亲回来,不为别的,就为等他带回来的那个大面包!依稀记得当年寒风呼啸,屋内的炉火冒着蓝色的火苗,嗷嗷叫着往炕洞里钻,几个孩子在小屋里追打着嬉闹着“大闹天宫”,父亲带着厚厚的大棉手闷子推着布满白霜的自行车进门,一边摘下后座上的空饭盒,一边哈着气说,“好冷好冷……”乖巧的两个妹妹停止打闹纷纷跑过去跟老爹贴脸,其实主要目标是老爹怀里还带着他体温的面包……

贪吃的我和大妹妹常常三口两口就将分得的那一份吃掉了,懂事的小妹常将面包送到父亲口边,撒着娇说:“爹爹,你吃。”

父亲便慈爱地将小妹揽在怀里,亲了一口道:“爹不饿,早就吃过了,不信,你们看。”说完,象征性地拍拍肚子。

哪里是那么回事。长大后我们才知道,父亲那是骗我们的,面包是他饿着肚子挖八小时煤再走上十里山路带回家的。长大后才知道,像小枕头一样的面包是每一名煤矿工人下井后补助的夜餐,可父亲经常舍不得吃,带回家来。我记得父亲曾经是科室干部了,一直负责招工外调和“斗批改”工作,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下井挖煤去了,害得我妈天天提心吊胆的替他担心。

别人家的小朋友也和我们一样在等,可是不知道有多少小朋友永远等不回来那个甜甜的大面包了——他们的父亲因为煤矿巷道里的片帮、冒顶、瓦斯爆炸等灾难永远的不回来了。

每每这时候,看着儿女们吧嗒着嘴贪婪地吃着又香又软的面包,父亲脸上便带着会心的笑,满怀希冀地说:“再过十年就好了,再过十年,孩子们长大了,咱家就会过上好日子了。”

04父亲的口头禅“概不赊欠”

同其他矿工一样,父亲也有一个嗜好。那就是每天下班洗完澡后回到家里,带着一身的疲惫,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搂着依人小鸟般的几个孩子,对母亲道:“孩子他妈,去,给我打二两酒,今儿个又馋了,再买两块豆腐改善改善吧,刚才路过豆腐房时我忘带钱了。”

每当这时,母亲往往是表现出面有难色的样子道:“钱不多了,到月底开工资还得半个月呢,先买一块吧。”

父亲一听,爽快的道:“行,一块就一块吧,酒也打一两得了,我对那玩意儿不太感兴趣,喝不喝都一样。”

其实,这是精打细算的母亲想每个月都从牙缝里“勒”出俩“过河”钱来,以备将来万一出个大事小情的好应急用。穷人家就怕摊事。

母亲端着盆已经走出大门外了,父亲想起什么似的隔着窗玻璃又大声嘱咐她一句:“别忘了带钱,记着,概不赊欠!”

“概不赊欠”是父亲的口头禅,也是他的处世原则。有时,他下班后路过豆腐房,豆腐已经装进饭盒里了,一摸衣袋,钱忘带了,他会立刻把豆腐放下对豆腐倌说:“你等着,我回家取钱去。”

豆腐倌老王头便一拍脑瓜门,打着山东腔,眼睛瞪得跟灯笼一般圆,叫着父亲的名字道:“炳仁啊,你个于炳仁,你小子咋就这么愚呢,不就两块豆腐吗,几个钱的玩意儿,先拿回家去给小嘎儿门炖上,算他王大爷我的一点心意中不?”

这时,父亲的犟脾气也上来了,学着他的山东腔也瞪着眼睛道:“不中,就不中!概不赊欠!”

“啥概不赊欠,今儿个我老王头非治治你这个驴脾气不可。”老王头的“驴脾气”也上来了,拿起豆腐盒就往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放。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父亲拿下豆腐,骑上自行车就跑。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老王头端着豆腐无奈的摇摇头,但心中却暗对父亲竖大拇哥。

那个年代,家家都是上顿苞米碴子下顿苞米面窝头,菜也无非是土豆炖白菜或白菜熬土豆,吃顿豆腐就算改善生活。

七十年代末期,无论城乡,物资都非常紧张。孩子们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真的很馋啊。但肉,只有年节才能吃到,而且凭票供应,限量发售。因此,每个月能吃上三五顿豆腐,对一般人家而言的确已经是最好的改善了。

然而,每当“改善”生活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只是喝点汤汤水水,豆腐几乎一口也舍不得动,嘴上却说“孩子们,吃,大口地吃,吃得越多越好。”

乖巧的妹妹常常舀一勺豆腐放进父母碗中,嘴里懂事儿地叫着:“爹,妈,你们也快吃吧,再不吃就没有啦,都被我们吃光啦……”

“吃光没关系啊,让你妈再去给你们买,只要孩子们都吃饱了,我和你妈吃啥都一样。”说话间,豆腐又被夹回到孩子们碗中。

“搁啥买呀,骗人!咱家每月就那点钱,除了买粮的,没有买菜的,你又不让赊……”年龄稍大些的我对家里的经济状况多少有些了解,不禁嗫嚅着插了一句。

“混帐!”轻易不跟儿女发脾气的父亲一听此言,勃然大怒。

“现在咱家是没钱,可家家都穷,我就不信,将来能穷一辈子。你们几个都给我记着,咱林家的人,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就是馋死了,也不能伸手向人家要或跟人家赊东西吃,概不赊欠。”

概不赊不欠的原因就是他害怕哪天万一埋里边了,还不上人家,给老婆孩子留下麻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父亲“愚”也罢,“吝啬”也罢,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要用那不足四十元的工资来养活一家人,逢年过节,还要不时的给老家的母亲和继父邮点钱。深深体验了生活的艰辛,虽然当时我们几个孩子还幼不谙事,但父亲时常告戒我们“穷不怕,爹可以去给你们挣,咱林家人活就要活出个样儿来,活出个骨气来,挣来干的吃干的,挣来稀的吃稀的,决不能干出让人背后指脊梁骨的事!”

春天的傍晚,偶尔闲暇下来的父亲搂着我们几个孩子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跑调的歌声似乎伴着屋外翩翩飞舞的蝴蝶一起在耳边回荡:“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在孩子们心中,燕子不仅是守时守信的使者,而且是情真意笃的挚友。它那含蓄、内敛、洒脱、优雅的风姿,它那淡定、安详、闲适、忠贞的品性,怎不令人欣羡!俗话说,燕子不进愁家。那屋檐下似曾相识的归燕,自然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吉祥,也带来了乐观的心态。

孩子们的岁月静好,一定是有父母在为你负重前行。

当然,不和谐的音符还是有的。比如炎热的夏天山坡下公路上赶着毛驴车卖冰棍的山东老奶奶拉长声音的叫卖声,“冰(bia)果,冰(bia)果……”

这一声声的吆喝,对矿区的孩子们是无尽的诱惑。为了这一根五分钱的冰棍儿,7岁的大妹妹曾经联手四岁的小妹妹给最小的弟弟一顿“黑社会”毒打,因为三岁的弟弟躺地上耍驴,咋哄也不起来,非要多吃一根。

唉,当时我想,什么时候我能有一块钱就好了,就可以买20块冰棍儿让弟弟妹妹们吃一个够儿。

现在,我这个哥哥早就拥有无数个一块钱了,但买回来的冰棍,他们早已经不屑一顾。

05劳改队创业的艰难岁月

父亲偶尔和单位的叔叔大爷们喝酒聊天时讲煤矿矿难,讲文革时期的“斗批改”,讲劳改队的创业史──这些都是他年轻时的经历,一旁玩耍的我不知不觉铭记在心。

据父亲和叔叔伯伯们酒桌上的回忆,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年吉林省公安厅对杉松岗地区的整体布局进行调整,正式成立吉林省辉南劳改总队,陆续从全省各劳改监队调入刑事犯人。

到文化大革命前,辉南劳改总队有管教余人,罪犯、劳教人员和刑满留队就业职工达余人。这期间辉南劳改总队不仅关押有国民党战犯,还有大批的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分子。辉南劳改总队的广大干部职工,在管理教育改造的同时,组织他们进行采煤、炼焦、伐木、制砖、机械加工等生产活动,这样经过几年的建设,使辉南劳改总队成了吉林省重要的劳改基地。

创业伊始,杉松岗的环境条件十分差。有个顺口溜:“名为杉松岗,罕见杉松长;无街凹凸路,弯杆伴草房;没有窈窕女,屡见骨节长”。

总队机关住的是五间草房,办公和住宿在一起。下属大队的条件更差,有的大队没有房子,全部住“地窨子”。条件虽然艰苦,但在井下从事重体力劳动的罪犯和民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并顺利的完成煤炭生产任务。以后干部、工人、以及教养、就业人员逐渐增加,吃住问题就更难解决,附近村屯的房子都让出来也解决不了。没有办法只有向地下要房,选择高岗背风朝阳地方,下挖2米以上,宽3米左右,长15米不等,在一端修成踏步出口,顶上用新伐的大树做梁,棚上铺满高粱秸秆再培土,下边铺上稻草和麦秸就是睡觉的床铺,干警们睡觉不脱棉衣,还得穿上大衣戴上皮帽子,穿着鞋盖上棉被。第二天,早上起床后胡须都是冰霜。

更苦的是那一拨去开荒种地的。开荒种地是非常艰苦的工作,在荒山野岭无人居住之处,建个暂时茅草窝棚,从春种到秋收吃住都在里边,风吹雨淋,蚊虫叮咬。据说一个民警叔叔在窝棚里睡到深夜,感到被窝有很凉的东西,开灯一看是一条大蛇,早晨起床穿鞋,脚伸到鞋里感到很凉,一看,还有一条小蛇在鞋里,大家打趣他遭遇了蛇仙,要做现代的许仙了。

水质也不好,当地老百姓中有的人长大骨节病,走路一瘸一拐的。干警中也有不少人得了大骨节病。

那时的劳改干部名义上叫警察,其实几乎没有享受到什么警察待遇。在监狱工作了十几年管生产的和机关科室的干部从来没发过一件警服,只有极少数科室的管教员,发过一套单警服和一套棉警服。基层民警几乎都没有警服。说是警察,假如不看腰间的配枪,看装束穿戴与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好多民警一直穿着部队退伍时的旧军装。

到了80年代初期一些民警才发了冬蓝夏白的警服,以示区别,而且大部分还没有领章帽徽。

住房问题依旧高度紧张,十多平米的一间房里住着两家十多口人属于常态,人均居住面积仅是一平米左右。那个年代一般的人家都是六七个孩子,甚至还有十几个的,逼迫有的人家在炕上搭铺。也就是说,一个三间大的平房,中间开门,厨房在中间,一家十几口人住一端,另一家十几口人住另外一端。用的厨房更不用提,一米宽的走廊,两家做饭,两个炉灶,大人孩子走不相应就会掉到炉坑里。摩擦归摩擦,但两家也过得其乐融融,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彼此互相送一碗。家属们为了贴补家用大部分在煤矿的家属厂——耐火厂、砖厂等上班,还有一个专门为家属设置的“三八”井,基本都是没了丈夫的寡妇。

一些大一点的孩子,放学回家后就到附近的锅炉房捡煤核儿,或者拿着‘戗子’——一种扒树皮的工具,到木材厂扒树皮,因为年纪都不大,常会不小心被滚下来的木头砸伤,手上也会常常因冻裂的伤口流出脓血,那冻裂的口子很大,满手都是,很多孩子因为手上的裂口都不好意思写作业,每晚用‘蛤蜊油’(一种可以防治冻伤的手油)擦手。家家都有焊制的铁爬犁,目的就是为了捡路上洒落下来的煤泥。我和妹妹几个孩子经常性的合力将装有煤泥、煤核儿,或装满锯末子的麻袋、扒下来的树皮等放到爬犁上面,我在前面用绳子拉,妹妹和弟弟在后面奋力的推。小小年纪的孩子们,尽管在大冬天里,破烂短小的棉袄在使劲儿的时候会露出后腰,廉价棉靰鞡里没有几个孩子穿得起袜子,脚脖儿一样也是冻得通红,可是个个都会累得浑身是汗、满脸通红,就为了能够帮父母多挣些钱好贴补家用。

当时的民警每月工资低得可怜,不过30元至50元左右,却要养活好几口人,单职工家庭普遍居多,窘境可想而知,那点工资家家都得一分一角的数着花。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家里住的地方越来越吃紧,好多人家开始自力更生盖房子了。大家选的地址一般都是山上向阳坡处,比如缸窑岭、大炉、石大院儿等地,在那里放眼一望,整个小镇和煤矿尽收眼底,夏天很凉爽,松涛阵阵,颇富诗情画意。

盖房子没错,却是辛苦异常。水要到山下的河沟里一桶一桶的用肩膀挑上来、沙子、水泥、砖要从山下运上来、和泥的‘羊搅儿’要到很远的山上割回来剁碎,早晨只要老天能看到亮就起床,晚上点着灯干……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多人家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后来大家又在房子的周围开垦了大量的小片荒,不辞辛苦的种玉米、黄豆、生菜、菠菜、大萝卜、大白菜;栽地瓜、茄子、辣椒、土豆;养鸡、养猪、养鸭子。为了给孩子们调剂伙食,好多父母下班后还要‘拉磨’摊煎饼。日子是苦了些,大家基本都是辛苦并快乐的。大家结伴儿到山上采蘑菇、挖野菜,到样子哨附近的辉发河里捉鱼,其乐融融。那里的山坡下过雨之后有地木耳生出来,当地人叫“地哑皮”。有个地方长的很多、很厚,大家疯抢,我和同学不洗就吃。

我家4个孩子,挨肩儿,每月就父亲那点死工资,记得是39块钱,足足挣了10年,真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在杉松岗镇的东边,也就是中心小学附近,有座简易的小铁路桥,都是原木的。当时挖野菜的同学们都叫它“轱辘马子桥”。原来小矿车是用人力在推,后来在轱辘马子桥不远处建个小屋,里面设置了卷扬机,带动钢丝绳拉着一辆辆的能向两侧翻斗的小矿斗车,一直能够通到东边对面山坡的矿井里。后来卷扬机又改成了魔电车。孩子们最喜欢去那里的铁轨上玩,看着一串串的小矿斗车呼啸而过,结医院袁院长的儿子就在那里出了意外,这个袁叔叔还给我包扎过头上被小朋友打破的伤口。

家属子女就学问题。因子女人数多,地方学校解决不了,必须自建学校。为了节约办学,总队从各单位抽调年轻力壮的干警到三岔子、四海林场的森林中拣松倒木,找到的松倒木以手锯创材,然后四人一副肩杠,把木头从远距离抬到一起归楞。20多人干了20多天,每天都被蚊虫叮咬,每人肩膀都是红肿的。总算把中、小学校校舍建立起来了,解决了众多子女就学的大问题。

监舍建设的困难更大。从年监狱成立一直到年监舍都没有围墙,监舍是多栋前后排列开的,前栋是前警戒墙,后栋是后警戒墙,舍与舍之间的两侧用短墙堵上,再拉铁刺网,作为警戒线。后来,管教干警利用下班后的休息时间砌墙,大家既当领导者、指挥者、又当瓦工师傅,亲自动手砌墙,每天都干到深夜12点多钟,第二天上班照常工作,没有一人叫苦喊累的,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硬是把延长米的警戒围墙修建起来了,把监狱多年没有警戒墙的重大问题解决了,为以后监狱工作创造了安全环境。

春天的傍晚,偶尔闲暇下来的父亲搂着我们几个孩子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望着飞来飞去筑巢的燕子,跑调的歌声飞出窗外,和着院外树林子里的松涛回荡:“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俗话说,燕子不进愁家。那屋檐下忙忙碌碌的归燕,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吉祥,也带来了希望。

粉碎“四人帮”后,党和国家非常重视恢复“公检法”工作,年9月15日省公安厅劳改局宣布,为拨乱反正,经省委批准恢复辉南劳改总队。总队原有的干部和工人仍归总队。劳改总队开始了正常的改造和生产工作。总队开展清理“打、砸、抢”分子运动,成立了清理“打、砸、抢”工作小组。

年,我9岁了,上小学二年级,我家也搬到了缸窑岭。每天最大的爱好是看小人书,最大的期盼依旧是父亲下班带回来的那个面包。父亲不再三班倒了,傍晚正常回家,但面包却没有了,而且带着国徽耀眼的大盖帽,穿了上白下篮的警服回家。

我和6岁的大妹妹,3岁的小妹妹,还有2岁的小弟弟内心里充满了疑惑,父亲怎么从煤矿工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警察叔叔?

面包呢?父亲做了警察,不再下井挖煤,我们哥几个天天盼、夜夜想的面包再也没有吃到,内心不免好一阵子的失落。

母亲喜笑颜开地说:“这回好了,终于可以不再提心吊胆地天天等着你们的爹爹下班回家了。劳改队重新恢复,你们的爹改行当了管教了,是国家干部了。”

06如饥似渴的读书郎

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看书,而且偏重文史哲类,但纯属“好读书不求甚解”。

清晰的记得小学二年级时,班主任刘淑贤老师问及每个孩子长大后的理想,我站起来大声道:“作家!”引来同学们一通哄笑。

刘老师制止了同学们的起哄,问我为什么,我难过地说,书买不起,也太难借到了,我要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长篇小说。

刘老师难过地说,孩子,我家的书你随便看!

——可她家里的书也不多。

虽然我如饥似渴地喜欢读书,可家里却真的没有钱给我买书。父亲每月元39钱,要养活6口人。我的启蒙读物就是屋内天篷上糊的报纸,另外就是煤矿办公区墙上贴的大字报,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内容大多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抓纲治国”、“反击右倾翻案风”等。

一天偶然在邻居家的墙壁上看到了糊墙纸竟然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真是暴殄天物啊!我恨不得把糊墙纸的背面抠下来,好知道后面的内容。零零散散看了几页支离破碎的书生与鬼狐的故事后,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下文了,无奈之下跑到镇里的商店图书柜台前去“买”,一“买”就是大半天。卖书的阿姨上过几次当之后,再看到我去“买”书就会远远地赶走我,而且无论我怎么变换装束她都会认出来我。那本书的后面的情节内容是什么我多么想知道啊,为此难过好多天,当时甚至有这种想法:她怎么不是我妈呢,否则我就可以天天过来蹭书看啦!

可是,等我好不容易攒够钱了去买那本书的时候,阿姨远远的看到了我,立刻就跟往常一样地说,“去去,小屁孩儿,不买书别来捣乱,都像你这样光看不买,我们商店非黄了不可!”我理直气壮地把手中的一把钢镚孔乙己般潇洒地“排”到柜台上,小脖溜直儿,目光炯炯底气十足地冲她大喊:“买一本《聊斋志异》”但那本书却卖没了,这无异于一瓢冷水浇下来,怎么走路回家的我都不知道,因为,那本书的大半部分我还没有看完呢,不知道后面的情节内容是什么了,难过好多天。一年后回高集岗的奶奶家,不知道是奶奶还是姥姥给的买袜子钱,总之是凑够了钱,从供销社买了回来一本梦寐以求的《白话聊斋》,在大姨家足足看了一整天,全部看完。这本书现在还保存在我的书柜里。

10岁时,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每天母亲给我五分钱买冰棍,我都攒下来买了小人书,成了小伙伴们眼馋的一个“富翁”,但我的“贪欲”是无限的,我多么希望拥有一本《聊斋志异》啊,走进那奇异的书生与鬼狐世界中去。当那本书的定价对一个每天只有五分钱的儿童来讲,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啦。

一天,河北省吴桥县马戏团来杉松岗演出,说是有耍猴表演,对从来没有看过耍猴表演的两个妹妹来说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对10岁的我也是一样。门票是3角钱,于是母亲给了我们哥仨1元钱,说剩下的1角钱哥几个买糖吃。

于是到了镇里,我带妹妹先去买糖,一分钱一块,买了十块。路过图书柜台前时,我的眼睛被新来的《中国古代历史小故事》集其中的一本吸引住了,再也迈不开脚步。大了几岁就是心眼儿多,我把10块糖给两个妹妹一人五块,自己一块不留,就像苏秦游说六国一样游说两个妹妹道,“咱妈让咱们买10块糖,这样一人只能分三块,你们俩想不想既看到马戏表演,又能多吃到两块糖呢?”7岁的大妹妹和4岁的小妹妹当即欢呼雀跃,拍着手赞成。我低头暗喜,当机立断,强压住兴奋的表情,迅速掏出剩下买门票的9角钱搞定了那本梦寐以求的《中国古代历史小故事》,接着十分守信用地把10块糖分给两个妹妹一人5块,自己一块没留!

然后,怀揣那本书,牵着两个妹妹的小手,高高兴兴来到距离马戏表演米外的一个山坡上,将马戏从头“遥望”到尾……

傍晚回到家里,父母问两个妹妹马戏好看吗?两个妹妹噘着嘴说,“好看,就是太远了,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因为吃了我多送给她俩的5块糖,毕竟吃了人家的嘴短,当天他们没敢举报我,过了好几天,终于反应过来吃亏了的大妹妹才把我“举报”出来,父母也无奈,谁让家里穷了呢。而今30年过去了,两个妹妹依然清晰的记得此事,还在弹劾我,做了理亏的事,我只好保持沉默不语。现在请她们俩再看10场马戏也弥补不了当年的“伤害”了。记得《水浒传》我是打着手电躲在被窝里做贼一样偷偷看完的。

在那个书籍匮乏的年代,书,真的是太难借到了。最“饥饿”的时候,我连《毛泽东选集》都看,记得是红五卷。

在当时的辉南劳改总队工作的父亲看到我如饥似渴的读书,开始一本本的将单位图书馆的小说借回来给我看。开始他是控制我看小说的,感觉不务正业,也是怕我累坏眼睛。直到小图书馆的书被我几乎全部看完。记得四大名著不到一周时间我就会看完一部,好多字还不认识呢,为此父亲特意托人到辉南县城朝阳镇给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

一部《红楼梦》前前后后我就读了三遍,如醉如痴。真个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记得当年似乎只有唐人的《金陵春梦》三卷本父亲不许我看,原因不详。

07双阳山河的少年时光

年10月至年,辉南劳改总队接收了原吉林省双阳劳教所,并调四大队成建制进驻双阳劳教所,父亲就这样带领我们全家来到了双阳。

这时的我小学还未毕业,我家随父亲的单位搬迁到一个更加与世隔绝的山区,位于双阳县和磐石县交界处的双阳劳改支队.

妈妈领着我们兄妹四人在磐石县烟筒山镇下了火车后,倒汽车到了双阳县山河镇五家子大岗。

冬天天短,下车时天就已经黑了,从五家子大岗到我们家租住的羊圈顶子屯大概还有20余里山路,不通汽车。我们只好步行去那里。妈妈背着最小的弟弟,我牵着两个妹妹的手,顶风冒雪顺着窄窄的乡村山路一直向西面的大山沟里走去。

那一年,我12岁,两个妹妹分别是9岁和6岁,弟弟5岁。

第二天早晨,孩子们一睁开眼睛,都惊呆了,院子外面的山太大了。南面是山,北面是山,西面是山,东面也是山!我们被大山包围了,标准的群山环抱。尤其北面那座山,放眼望去,在当时孩子们的眼里几乎高耸入云天,后来知道那座山也的确是长春地区最高的山峰,海拔高度七百多米。山顶有个平台叫大平滩儿。长满了柞树,枫树,核桃楸子等阔叶林木。

山下是一条名叫肚带河(音)的小河,蜿蜒流过山谷后汇入下游的双阳河,最后汇入松花江。

双阳,并不是两个太阳的意思,而是来源于满语苏瓦延的音变。满语里苏瓦延的意思是驿站,也有译做浑浊的意思。所以双阳河在满语里就是浑浊的河流。但上游的这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一点也不浑浊。当年的河里经常见到一拃多长的鲫鱼,以及黑乎乎的泥鳅在河里游来游去。

九十年代末期吉林省考古工作者在五家子村肚带河两岸的山坡上挖掘出了新石器时代的石棺,以及石斧、石杵、石臼等磨制石器,证明0余年前这里就有人类在活动。

这环抱的群山,这条清澈美丽的小河从此就成了我们儿童的乐园,一个童话世界,在这里无忧无虑地过完了我们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代,直到十八岁那年搬到长春。

当年的记忆里,我们几乎除了玩儿还是玩儿,不像现在的中小学生,几乎被作业累死,除了上网打游戏之外没有乐趣可言。

搬家过来后不久,我们迅速结识了一帮当地的小朋友。因为劳改队的家属房还没有完工,我们这些民警子弟全部随父母租住在附近的几个村屯里,名字分别叫羊圈顶子、黑瞎岗、于家街等,单从名字上就可以感觉得出曾经的古朴与蛮荒。第二年夏天大家才陆续从各个村子搬回到竣工的家属区。一年来的相处与各村的孩子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且我们都就读于当地的中小学校,这份友谊就显得愈加深厚。

山里的孩子极其淳朴,和他们熟悉并成为好朋友后,他们往往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虽然无非是红菇娘儿、晒干的沙果片,拌了糖精的炒苞米花等。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讲都是无尚的美味。我们也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拿出来与大家共享,例如稀缺的小人书等,或给他们讲我们经历过山外的奇闻轶事。

08“出外头去”

搬家过后,临时租住在一个叫羊圈顶子的小山村的农民家里。每天和当地的小朋友们一起上小学五年级。

当地极其闭塞,农民家里不要说报纸电视,能有个小半导体收音机就不错了。天天早晨走五公里山路和当地孩子在一起上学。因为辉南和双阳地区方言若有差别,导致闹了不少笑话。

记得是班主任老师姓蒋,男,四十多岁,理着小平头,一个敦敦实实的乡村民办老师。上学第一天,第二节课刚刚上到一半,我可能喝水喝多了,于是举手喊“报告!”

蒋老师示意我站起来,问:“嘎哈?”

我正儿八经地回答:“老师,我‘出外头去!’”

蒋老师放下教鞭,疑惑地问:“上课上的好好的你出外头嘎哈去?”

我继续正儿八经地回答:“我出外头去是想‘出外头!’”

老师更加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你瞅瞅你这个学生,转学第一天,刚刚开始上课。你说你不好好上课,出外头去嘎哈?”

我也疑惑了,反问道:“老师,我都告诉你了,我想‘出外头去’,除了‘出外头去’我还能干啥?”

蒋老师不高兴了,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拿起教鞭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讲桌:“不行!规矩地给我坐下,不许捣乱,继续上课。”

其他同学也是一头雾水,一个个都迷惑地望着我。

我不坐,因为真的是有点憋不住了,于是继续央求:“老师,我没有捣乱,你就让我‘出外头’去一次吧,我快憋不住啦!”

老师这一次真的生气了,继续重申:“不行!你憋不住了也不能出外头去,给我好好上课!”

我弓着腰,捂着小肚子,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坐也坐不下去,站也站不起来。

这时,后桌早一个月从辉南转学过来,姓方的同学站了起来替我解了围:“老师,他说的‘出外头’就是想尿尿去!”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老师长出一口气:“啧啧,说你啥好!你说你,尿个尿还整个‘出外头去’,整那含蓄嘎哈,直接屋里解决吧!”

09我也“来事儿”了

马克思告诫人们:“体力劳动是防止一切社会病毒的伟大的消毒剂。”前苏联马卡连柯指出“劳动永远是人类生活和文化的基础。”说的都是体力劳动对于人的极端重要性。当年的学校会根据学生的不同年龄段和特点,组织我们参加生产劳动,树立劳动观念,培养吃苦精神,懂得劳动最光荣。然而,当年的我却不这么认为。

一年以后,我们都上了初中。因为是乡村中学,有不少校田地,一为学生有个劳动基地,而也是为老师们改善伙食,所以户外劳动就比较多。对本地农村孩子来讲,那点农活儿纯属毛毛雨,但对我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多多少少有些娇生惯养,后搬迁过来的劳改队子弟孩子来说,就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大家纷纷想方设法消极怠工或者搞破坏。

比如,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们,给玉米施肥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化肥扔到玉米苗芯里——会烧死秧苗!

不说还好,谢谢提醒。好嘛,我们这些淘气包子一定会诡秘地将一把把的化肥故意丢到玉米苗芯里……

铲地的时候,我们一大帮半大小子会从裆下拉着锄头,骑洋马、跨洋刀,呱嗒呱嗒就是遼,在地垄沟里潇洒走一回,管它后面苗啊草啊一地狼藉……

五月的一天,气温还很凉。学校养的那头老母猪生了一窝猪崽儿,妈的,英雄母亲,还挺能生,大约十几个吧。为了保护母猪,防止小猪崽儿受凉,学校准备组织我们班去山南河边水塘里割芦苇给猪圈铺房顶保暖。

班主任老师临时有事儿请假了。带领我们干活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大高个子农民老头儿,宽肩膀、大脸盘、声如洪钟,姓刘。不过这都不是事儿,缺德就缺德在,这老东西不但种地时属于领着我们干活哪个打头的,种地结束了不回家还兼职做我们的校长,暴脾气,经常训人,连老师都不惯着,他据说没有老伴儿,只有一个20多岁的漂亮女儿,大学毕业回到我们学校做英语老师,一个准备入赘的女婿教我们代数和几何,也经常挨老东西的训,满学校没有一个不烦他!

当然,除了猪圈里那头老母猪!俩人关系极好,一天天的几乎形影不离。老母猪怀孕期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操场中间,刘校长目无表情地嘟噜着老脸,高声大嗓地对我们训话,言简意赅:天凉、猪冷、割芦苇苫圈,大家有啥问题没有?

队伍里三四十个学生嘁嘁喳喳,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别小声嘀咕,有啥问题,说,没有就出发!”

终于,就在我身边,也是我们劳改队子弟,一个姓金的朝鲜族女生脸红红的,举手报告,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嗫嚅着说:“校长,我今天不能下水……”

校长老虎一样怒吼:“大点声,你为什么不能下水?”

那女生脸更红了,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除了旁边的我,其他同学依旧听不清:“校长,我来事儿了。”

校长继续声如洪钟一般大吼:“大声点儿,听不清!”

那女生不高兴了,拗脾气上来,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来事儿了!”

这下子校长听清楚了,别的同学也听清楚了。校长老头儿尴尬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秃顶,声音也柔和下来:“哦,你这孩子,早说嘛。好吧,还有哪些同学和她一样?都一起站出来吧。”

瞬间,有五六个女生红着脸,捻着衣角,揪着辫子,扭扭捏捏地站了出来。我一看,几乎都是我们劳改队家属区的女孩子。

校长看了她们几个一眼,干净利落地道:“好,你们几个不用去了,就在树荫下拔草吧。其他人,跟我出发!”

啊?我大吃一惊!

原来“来事儿了”这么好啊,不用下水割芦苇去啦?我对割芦苇还无所谓,主要是恐惧水塘里的大黑蚂蟥,还有那一塘黑乎乎的稀泥,极其令人厌恶!我看着自己白白的运动鞋,眼珠一转,迫不及待地也站了过去,和那几个女生站成一排。

刚要带领队伍出发的校长一下子愣住了,甚至有点不知所措,问:“你小子咋地啦?”

14岁的我看到他怪异的表情,我也有点疑惑不解:“啥咋地啦,我没咋地啊?”

校长继续疑惑不解,再一次摸摸自己的秃顶:“没咋地你跟女生站一起干嘛?”

我恍然大悟,淡定地点点头:“哦,没啥校长,就是我也来事儿了!”

“啥?”校长惊讶得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

“我也来事儿了啊,怎么啦?”

“你一个大小伙子来个屁事!”校长误以为我在戏弄他,暴跳如雷。

其实我们那个时代的孩子真的没有几个知道啥叫“来事儿”,父母,甚至学校的老师根本不对我们进行生理卫生教育,孩子们好奇问起来基本回答就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甚至讳莫如深。所以当我听见金姓女生说自己“来事儿了”时,以为无非就是类似头疼感冒一样的意思。所以为了偷懒,才会大言不惭、义无反顾地站出去。

蒙在鼓里的校长根本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懵懂,真的误以为我在戏耍他。盛怒之下,对几个女生道:“你们几个女生继续树荫下拔草。”然后恶狠狠地转向我:“你小子不是也‘来事儿了’吗?那好,给我清猪圈去,猪圈不用下水。把里面的猪粪给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收拾不干净,回来我就收拾你!不服你就试试!”

而后大手一挥,“其他人,跟我走!”

队伍走后,我拿着校工老大爷给我的铁锹,下巴拄在锹把上,看着满满一猪圈臭烘烘的猪粪发愁。不远处,那几个“来事儿了”的女生蹲在阴凉的树荫下拔草,一边偷偷地看着我,幸灾乐祸地笑。

没办法,早知道这个下场,我不如不“来事儿”了,就是被蚂蟥叮几下,也比这一猪圈臭粪强啊!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不进猪圈去清理猪粪,看校长刚刚那个架势,回来绝对不会轻饶了我!最可怕的是,万一他一个电话告诉了我那在劳改队当管教的爹,一顿“皮带炖肉”我绝对是逃不过的!

权衡利弊,我无奈之下一咬牙,拎着铁锹,跳进了猪圈。

然而,还没等站稳脚跟,那头刚刚生完崽子的老母猪误以为我要抢她孩子,玩了命地追着我咬……

将近两米高的猪圈围墙啊,都没用助跑,我一个高儿就蹦出来了,锹都不要了,但一只白鞋还是被老母猪毫不客气地留下来给孩子们做玩具了。

蹦出来之后,喘息未定的我都佩服自己的神反应,因为哪怕迟疑一秒钟,本少爷未满14周岁的小命一定会英勇“捐躯”。

下一步的情景可想而知。

两个小时后,校长带领大家一人一捆芦苇满载而归。看到垂头丧气的我不但猪粪一锹也没清理,而且还“怂恿”老母猪啃碎了锹把,校长黑着老脸,愤怒地拎着我的袄领子几乎要把我掐死——

“好啊,你小子果然真的一锹没动,你就是在跟我叫板!”

“没有!我进去了,是老母猪把我撵出来了,不让我清!”

“扯犊子——你今天是听我的还是听老母猪的?”

“校、校长,你轻点儿,我上不来气儿,猪圈外我听你的,猪圈里真得听老母猪的,她不让我干活……”

“放屁!老母猪也是学校的,都得听我的。你小子摆明了就是跟我做对,想起义,看我怎么收拾你!”

多亏校工老大爷说看见我刚刚的确进猪圈了,是老母猪护崽儿追着我咬,我的一只鞋还在猪圈里呢,那老母猪跟这小子真的不是一伙的,校长这才不依不饶的悻悻作罢。

一夜无话。

因为校长老头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听见他给我老爹打电话,我悬着一夜的心这才放下。

到了学校,我赫然发现,猪圈的里的猪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顶棚的草也苫好了。打更的校工老大爷悄悄告诉我,是校长领着自己准备入赘的女婿顶着月亮,清了大半夜才清空,临走还直拍大腿,打着唉声说,不该生气让一个孩子来清理猪圈,出点事儿,哪多哪少。

一个月后,生理卫生课上,生物老师把过去让一直让我们学生自习的那一章进行了客观的讲解。下面的学生,虽然都红着脸,但却支棱着耳朵在听。

第二年春天,就在我重新做人洗心革面锻炼身体准备向校长好好学习准备干点农活的时候,老头儿却把校田地承包给了附近的农民。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欺骗了忠厚但不老实的校长,因为30多年过去了,我真的是一次也没有“来事儿”。。。。。

当年除了淘气,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大家一起结伴到山上去玩和采集山货。

就在这个闭塞的大山沟里,我度过了人生中美好的少年时光。

阳春三月,漫山遍野的山杏、野玫瑰开花了,红红白白,绚烂多姿,花香袭人,惹得蜜蜂嗡嗡往来穿梭,我们这些淘气的男童会折下一根满带山花的树枝在山路上飞奔,那采蜜的野蜂就会追着我们跑,成为山区一道美丽的风景。浓郁的花香传到山下,和煦的春风中,过路的劳改队警察和家属们也都陶陶然微醺欲醉了,陶醉在暖暖的人间四月天里──双阳的山野大自然激发了一个乡野少年无尽的灵感与遐思。

山上多的是野菜,有蕨菜,猴子腿儿,明叶菜,刺嫩芽,河边的野地里是婆婆丁,苣荬菜、柳蒿芽和水芹菜,这些野菜采回家里,妈妈给我们或做汤、或生炒、或凉拌,都是我们从来没有尝过的美味了,还有紫红的桑葚以及一种叫脱泊儿(音,学名是黑莓)的野果子,味道甜中带酸,好吃极了。

夏秋季节,下过几场雨后,山上的蘑菇就争先恐后地冒头了,我们有开始采蘑菇了,有榛蘑、柳蘑、榆树蘑。记得有一种长在松树林里叫粘团子的松树蘑菇特别好吃,尤其和小辣椒合炒,味道鲜美异常,领人垂涎欲滴。吃不了的蘑菇就晒干储存起来冬天炖小鸡吃。小鸡炖蘑菇,是我们东北地区一道名菜。几场秋雨过后,山上的树叶就逐渐枯黄了,枫树的叶子日渐火红,五花山时节我们又去山里采桔梗和山胡萝卜。桔梗当地人叫核桃帽子,开一朵紫色的花,特别美丽。这两种都是药材,但都被我们采回腌制起来做咸菜吃掉了。

下霜之后,苦菇娘儿就红了,红灯笼一样挂在菇娘秧上,大家一面袋子一面袋子往家扛。果味甜酸,仿佛任何一种果子都无法与之媲美。山核桃也成熟了,路过核桃树下不小心就会被掉落的核桃砸在头上,金黄的球果滚落得满坡满沟都是,轻轻碾掉外面的果皮,里面就是黑黑的坚硬的山核桃。这个季节就要迅速把核桃用袋子背回家里,因为放在树下就会被松鼠搬进洞里做冬储粮。我们一般都不去挖松鼠的储粮洞,虽然明明知道那里有大量的核桃。因为挖了松鼠洞将意味着一窝松鼠会在寒冷的冬季被活活饿死。要想吃到美味核桃仁还需要借助锤子、斧子等工具,而且不能用力过猛,砸扁了就会和核桃皮混杂在一起没法吃了。所以类似砸核桃这类“技术活”都是妹妹来做,冬天的午后,经常听到院子里传来“梆梆”的砸核桃声,然而核桃仁却极少看到。因为,两个馋猫妹妹的话说,“没啦,都进肚了。砸好了,也吃饱了。”

冬天第一场雪过后,就开始打猎了。当年野生动物很多,夜夜可以听到狼在四周山梁上对着月亮拉长声音嗥叫。偶尔也会听说哪座山里有了狍子和獾的出现,大家就结伴去捉,往往空手而归。那山里多的是野鸡,吃了一秋天的松籽、榛子,个个都肥得流油,飞不起来了,当时我们还小,经常见到邻家姓吴的叔叔早晨背着猎枪领着猎狗出去,晚上就会枪管上挑着几只羽毛艳丽的野鸡或其他野味满载而归,立了大功的猎狗也会一进到家属区后就卖弄地大呼小叫,惹得全家属区的老少爷们儿出来看热闹。

男孩子就会嘟囔着自己的父亲买猎枪,女孩子就会眼馋地盯着美丽的野鸡羽毛看,都想要几根鸡毛做毽子。经常有大人支起粘网粘苏雀儿,在村屯的打谷场上,每年的冬季都会从遥远的地方飞来一种叫苏雀儿的鸟儿,一帮帮叽叽喳喳,成群结队,最多的时候每天一张网据说能粘上千只,褪毛剥皮之后可以做一道名菜,叫炸铁雀儿。捕鸟的方式还有滚笼和用竹筛扣,滚笼需要先捉一只诱子放进笼子做诱饵,技术含量较高。后一种方法还是从课文《闰土》中学来的,但却十分普及。经常看到一群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满嘴黢黑,小肚蒙鼓,敞胸裂怀地在街头闲逛,那是我们吃饱了烧家雀儿后在遛弯消化食呢——撑的。

虽然称不上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但这就是我们当年的生活。没有人想到环保二字,脑海里也没有那种意识。第一年还窃喜有幸能够生活在这美丽富饶的桃源胜地,观看美景的同时还能享受美味。但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慢慢地久而久之也就感觉不到这里的山清水秀美景如画了。

年经上级决定双阳劳教所撤销,干警职工并入长春北郊劳改支队,我也高中毕业了,考不上大学,灰溜溜的,准备复读,阴差阳错的也未如愿,第二年随着全家搬到了长春,后来在某学院汉语言文学系学习了几年,算是混了一张所谓的“文凭”。

年,当我们再次回到小时候生活过的双阳故土,却感慨良久。山虽然还是那座山,河流还是那条河流,然而一切都已经改变,不变的是思乡情怀依旧,同学友谊仍存。我当年的同桌,现在已是村子里的队长,自25日打电话起就一直在张罗酒菜,我们到达他家里时,酒菜已经摆上桌了,地上是一个能装20斤白酒的大塑料桶,满满一下子白酒,这是为了招待我们几位同学特意跑到酒厂买的纯正的60度玉米小烧。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村子里几位相熟的同学也来了,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好几位同学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一个名字了,走在马路上彼此绝不会相认。常年的田间劳作在同学们的脸上几乎很难见到小时候的影子了,岁月的风霜改变了容颜,却不能改变我们的情谊依旧,小时候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生,现在一见面也都是毫无陌生感,再不见小时候的拘谨与羞涩,一见如故。

还有几道菜没有做好,大家就提议去爬村子后面那座高高的北山。一呼百应,再说我们几个此行的主要目的一为会友,二也是为了爬这座魂牵梦绕的“高”山。参加工作以来,我们登顶了泰山、黄山、华山、嵩山、长白山、神农架、张家界等无数国内著名的高山,但这座几乎没有名字的小山却寄托了我们太多的情感和依恋了。

爬山开始了,和当地同学的体力相比,我们明显落后了,这是一座的野山,没有任何台阶扶手等可供攀爬的东西。但在当地同学的帮扶拉扯下,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成功登顶大平滩,长春市来的几乎人人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半路上还经历了一次有惊无险落石风波,好在成功化解,没有人受伤。

然而,登顶之后,同学们的反应却是失望,深深的失望!昔日草木繁密的大平滩早已不见了踪迹,代之的是一块块斑驳的采石工地,地表植被全部被破坏掉了,大山表面满目疮痍。因为这山里是石头都是碳酸盐成分,是优质的水泥原料。这里,早就成为国内某大型水泥企业的原料基地了。问及山里的资源,早已今非昔比,不但过去时常能见到的狼、獾、野鸡等动物踪迹皆无了,蛇也极难看到,都被开山炸石的炮声惊扰赶走了,树林没有了,小动物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结局可想而知。鸟儿们也不知所终,清晨醒来再也听不到鸟儿的啼鸣。因为大量使用农药化肥,河里的鱼儿早已绝迹多年。再也找不到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菜锅里的关东胜景。

爬山归来,酒桌上大家感慨良久,我们那份深深的失落感仍旧十分强烈。社会在进步,文明在发展。得到的同时,我们同时也失去了很多,上亿年形成的自然环境永远不会再恢复了。得到的同时,往往也意味着更多的失去。

酒醉返程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与当地朋友依依话别,相约冬天杀年猪时再聚首,不醉不归。

时令是中秋刚过,月白风清,夜凉如水。刚刚过完八月十五,月朗星稀,银河如练,透过车窗望去,远处的黛青色的山峦如巨龙般连绵起伏,山下的工厂里机器轰鸣,灯火通明,一派繁忙景象。昔日曾经静谧如童话般的山村如今已被大机器工业革命所取代。

肚带河水依旧缓缓东流,但山川早已改变了旧时模样,当年山清水秀,松涛伴着鸟鸣的世界只能在回忆中追寻。

好在,人心不古,童真尚存!

北郊劳改队家属区的短暂幸福时光

北郊劳改队家属区的院子里有一块园地,是年搬家时父亲和我起早贪黑拉来黑土垫起来的,然后又要了几车农家肥掺了进去,土质十分肥沃。

父亲利用下班后的休息时间,在这块菜园里翻地,打垅,点上菜籽,然后施肥,浇水……

在他的精心培育下,小苗越长越高,慢慢开出了小花。晴蜓在黄瓜架上栖落,蝴蝶在菜花间留连,夏日来临,园中的各种菜蔬相继成熟,青翠欲滴。我和妹妹住在市区的那些同学轮番光顾我家做客。大家吃着父亲做的青炒尖椒、肉炖豆角、糖拌柿子、木须瓜片,人人赞不绝口,即使简单的土豆块儿他都能做出红烧肉的样子和味道来。临别时,父母总是给大家摘下一些时令菜蔬让他们的家人也跟着一起尝尝鲜。

初秋的夜晚,夜凉如水,燕子即将南归,园中的葡萄成熟了,一嘟噜一串儿,满枝满架,茂密的叶子将小院遮得密不透光,形成一个天然的凉棚。一家人围坐在葡萄架下,轻摇小扇,扑打着蚊虫,甬道两旁绽放着幽幽的夜来香,一家人吃着西瓜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那清凉的月光水一样泄在大地上,同时将我们的心房一起照亮。

冬天,园子里银妆素裹,一片洁白,成了雪的世界。父亲于晨起扫雪之际,往往会在园中堆起一个滑稽的雪人,贴上两撇“胡子”,“手”拿一柄扫帚作扫雪状,给贪睡早觉的儿女们一个善意的嘲讽……

年,因为卖房我不得不北郊监狱家属区的老屋。

记得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打开生锈的锁。空荡荡的屋子里,地面、窗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也结满了蜘蛛网,几只嬉戏的老鼠见有生人到来,“吱吱”叫着逃向厨房。遥忆当年春天,燕子飞来了,呢喃着在屋檐下筑巢。檐下的燕子们因故主辞家,人去屋空,再也没有回来过。房子的后园中满布着半人多高的野蒿和水稗草,地面疯长着密密麻麻的灰菜、马齿苋,一派荒芜。葡萄藤蓬蓬如盖,疯长的蔓儿已经爬到了房顶上和邻家院里,但因疏于管理,架上只见叶子,不见葡萄。

父亲不但对儿女们充满慈爱,对我们领回家做客的朋友同学,尤其是那些身世孤苦的孩子更是关怀备致,好东西他自己舍不得吃,但拿出来招待孩子们却一点不含乎,对每个来我家的孩子都热情周到,不厌其烦。

大家都羡慕我们兄妹有位慈祥可亲的好父亲,凡来过我家的人无不对父亲留下最好的印象,以至于后来当大家听到我父亲去逝的噩耗时,好多同学不由痛哭失声。

原先我们上学时,家务活从不要我们干,父亲仅仅一句话:“学习去!活儿有我和你妈呢。”

再累,他也不愿耽误儿女们的学习,以至于两个懒惰的妹妹早晨起床后被子从来都不叠。那时,母亲在小市场起早贪黑出摊卖东西,家里洗衣做饭烧炉子刷碗等活计父亲全包了,常常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活干。在父亲看来,干家务活不但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享受,一种消遣。

在《故园心影》后半部分,我虚构了自己为了写小说5年没有回家过年,还以妹妹的口吻虚构了一封信,看哭了无数人,甚至个别编辑也看哭了。

我往往无语,不做过多解释。文字的力量有时候真的是很强大。

文学圣殿外的追梦人

年考上双阳二中后,不小心还凭成绩“混”进了重点班,但因为住宿条件过于艰苦,自己意志不坚定,转学到辉南一中读高中。高二下学期,萧瑟深秋的一天,在班主任王淑君老师的带领下登上了距辉南县城朝阳镇17公里处的辉发古城遗址胡里契山城,第一次知晓了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乌拉、辉发、叶赫、哈达;知晓了辉发部贝勒拜因达里为了部族首领职位不惜杀死自己七位叔叔……听着老师的讲解,我第一次知道故乡还有如此厚重的历史底蕴。望着那碧玉带般滔滔北流的辉发河水,忽然间竟发怀古之幽思,决心写一部描写关于海西女真扈伦四部历史的小说。而茶青色的辉发河,仿佛一位美丽的满族少女,从那时起就在我心中产生挥之不去的情结,梦绕魂牵。

奶奶家就住在辉发河岸边不到一公里远的地方,夜里甚至可以听到河水滔滔北流的声音,姥姥家也住在河上游不远处一个更加闭塞的屯子里,农闲时节,偶尔有萨满跳神祭祀或驱鬼,每当萨满跳神,单鼓声嘣嘣响起,满屯子都显得诡谲神秘。且大人们皆对儿童秘而不宣,这样就更会勾起孩童强烈的好奇之心……

这也是长篇小说《辉发河传》最初的构思,当时的名字是《北方有条茶青色的河流》。

由于贪看小说,加上频繁的转学,又选择了令人头痛的理科,我高三毕业竟然没有考上大学。当年与我一同考进双阳二中重点班的同学们几乎全部考上了大学。一心望子成龙的父亲气坏了,坚持要我复读,对数理化早就失去兴趣的我恐惧走进课堂了,于是选择了逃避。

父亲认为我太没出息,让他失望伤心了,于是不再理我,对我越来越冷淡,甚至于不愿和我多说话。

我用沉默代替反抗,执著地坚持着自己的信念。父亲更加生气,对此冷嘲热讽:“整天划拉废纸有个屁用,能当饭吃,能顶衣穿,指望凭写东西当作家啊?万个人才出一个真正的作家,你小子白日做梦去吧。”

父亲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动辄摔盘子砸碗,无缘无故就会大发脾气,对一切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刁难。

但,无论父亲说什么难听的话,如何刁难,我都缄默不语,一声不吭。

同时,投寄出去的一篇篇稿件仿佛石沉大海,一去无踪。我的心,沉重得象山一样。

我明白,望子成龙的父亲因为我没有考上大学,他的希望宛如那多彩的肥皂泡,彻彻底底破灭了,心情比我还要失意难过。我就是他的寄托,他的希望,他的精神支柱,而今,这根精神支柱倒了。

参加工作后,我开始有目的的很少回家。喜欢一个人在学校的办公室写小说,或是独自背上背包,到无人去过的蛮荒地方远游。黄昏落日,悠悠江水,凄美残霞,勾起我无尽的忧郁与感伤,仿佛一条清清的小溪,通过笔尖淙淙地流淌到作品里,使我的作品也流满忧郁的色彩,带着感伤的情调。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奶奶家就住在辉发河支流三统河岸边不到一公里远的地方,夜里甚至可以听到河水滔滔北流的声音,姥姥家也住在河上游不远处一个更加闭塞的屯子里,农闲时节,偶尔有萨满跳神祭祀或驱鬼,每当萨满跳神,单鼓声嘣嘣响起,满屯子都显得诡谲神秘。且大人们皆对儿童秘而不宣,这样就更会勾起孩童强烈的好奇之心……从事教育工作以后,偶然的机会使我接触了部分关于萨满的资料,才真正了解萨满并不单纯包括跳神驱鬼,萨满是一种原始宗教。萨满教也并非满人独创,它在北方少数民族中由来已久,属于原始民间崇拜和信仰的产物。萨满教崇拜自然、鬼神和祖先,并没有明确的教义,其传承和传播完全处于自发的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萨满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宗教,而只是一种文化,或许称之为萨满巫术更加确切。它同南方诸民族间传承的傩文化共同构成了中国巫文化的南北两大体系。我把这些家乡文化统统融进了我的小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老岳父,吉林省图书馆的馆员几乎把图书馆所有的萨满资料都能给我借了出来。小说一开始写得并不顺利,写了十几章我就放下了,而且自己越看越不满意,一放就是十年。

因为工作的坎坷失意,郁郁寡欢的我一致没有间断我的小说创作。

王安石的一首诗令我重新振作。诗云:“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匪独我血流。众生选众业,各有一机抽。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

丁玲说过,“对于一个有思想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荒凉偏僻的,在任何地方,他都会充实和丰富自己!”

人生只要有梦,你的世界就会充实和精彩。

写小说,是个极其孤独的职业,发表前无法与他人进行广泛的沟通和交流,我只能一个人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与小说中的人物林湘,格儿,松华,柳琳等共悲喜,同歌哭,且沉浸在书中的情节里不能自拔。写到《深山里的童话》那一章中来福死去的情节,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松华得了绝症住在ICU病房,林湘剃了光头买了假发去见她,再一次让我泪流满面;神鹊谷含冤十八载的汪明惠与林湘相认那一段,依旧让我泪洒键盘,不能自已……

高山圣湖龙湾以及隐藏在原始森林中与世隔绝的神鹊谷,即为我营造的乌托邦,一个美丽的瓦尔登湖,一个超现实的梦!

痛苦和磨难,对懦夫来讲可能是深渊,对强者来讲却是孕育勇士的摇篮,可以让一个人经风沐雨后更加坚强。

诚如毛主席所说,“嚼得菜根,百事可做。”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2年元旦前后,小说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编筐窝篓,全在收口”,我最困惑无助的时期也到来了——近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我无法结尾了。

为此曾经跑到辉发河下游,吉林市松花江岸边朱雀山下的菩提寺里寻找灵感──山寺钟声警幻梦,江心月色近禅心。

这时,一个陌生的电话使我走出了困惑。

时任吉林省监狱管理局党校吴玉铭校长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无意中看到了我的《论监狱亚文化对罪犯矫正之负面影响》一文,遂约我到党校一席谈。

回忆吴玉铭兄二三事

人世间有很多痛苦,但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命还在,理想还在,知己却已不在。

纪伯伦说:“和你一同笑过的人,可能把你忘掉;但是陪你一同哭过的人,永不忘怀。”

年4月23日,惊闻员吉林省监狱管理局党校校长吴玉铭于两天前突然去世的噩耗,我惊呆了,瞬间泪水止不住流下来,一天居然落泪了三次,想一想老大哥的音容笑貌就悲从中来——这个世界最懂你的,同时也是最欣赏你的知心朋友又少了一个,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遥想当年诗仙李白,聊到落魄,流落长安城的一家酒肆,喝醉之后才发现忘记带钱。

一年长者见状大笑三声,取下御赐金龟,权当酒资。自此,两人成为忘年交。这个年长者就是贺知章,一个比李白大了42岁的老头儿。贺知章深知李白的傲气,也清楚他的才气,即便遭受同事的阻挠,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向朝廷举荐,为此老头儿可没少受旁人的闲气。

而且李白牛脾气一犯,谁都不认:“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有一次唐玄宗下诏让李白见驾,这家伙正在酒桌上和人拼酒,若不是贺知章帮着周旋,差点落得个抗旨不遵的违逆之罪。

在贺知章不遗余力地推荐下,终于在其退休前为李白谋得一个翰林的职位,而那一年李白正好42岁。可就在李白走进大明宫的时候,告老还乡的贺知章却传出了病逝的消息。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狂客归四明,山阴道士迎。

敕赐镜湖水,为君台沼荣。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年5月,时任省监狱管理局党校吴玉铭校长因为给我们做讲座时,他在讲座结尾时引用自己的一首“忘了歌”无意中吸引了我,红楼梦里有个“好了歌”,二者居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复制了这首《忘了歌》之后,我误以为他是一在职在位高高在上的“领导”,个性使然,近一年间我与吴校长再无交集。

2年元旦前后,小说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编筐窝篓,全在收口”,我最困惑无助的时期也到来了——近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我无法结尾了。

为此曾经跑到辉发河下游,吉林市松花江岸边朱雀山下的菩提寺里寻找灵感──山寺钟声警幻梦,江心月色近禅心。

这时,一个陌生的电话使我走出了困惑。

吴玉铭校长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无意中看到了我的《论监狱亚文化对罪犯矫正之负面影响》一文,遂约我到党校一席谈。

记得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午后,在党校三楼一间办公室里,我们促膝相谈足足四个小时。睿智的吴校长告诫我“戒骄戒躁”、“君子成事于密”、“行百里者半九十”,同时还告诉我名利为身外之物,云烟过眼,只有摒弃名利的干扰,才能真正沉下心来写一点东西……

到了晚上五点钟,我不得不去单位工作了,相见恨晚,言犹未尽。

那一个冬日的午后,是我十年来心情最舒畅、最欣慰的一天。

夜深人静,站在单位值班室里,望着窗外冬夜里漫天飞舞的雪花,我脑海里久久萦绕如斯画面:四百年前明朝末年,北京城外破庙,也是漫天雪花飞舞的时节,一微服私访的官员看过一赶考书生的稿子后,解下自己的棉袍披在睡熟的书生身上……官员为爱贤惜才的大学士左光斗,书生为后来扬州兵败壮烈殉国的史可法──

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这一份知遇之恩以及精辟的人生教诲,永世难忘。

“结有德之朋,绝无义之友;取本分之财,拒无名之酒;怀感恩之心,闭是非之口。”

整个春节,吴校长放弃休息都在为我看稿,看这部当时暂名《北方有条茶青色河流》、近五十万字的粗糙草稿。

“冰雪化了,山坡醒了,小溪乐了,小草绿了。抹绿柳岸,染透河边。杏花开了,一坡粉烟。梨花哭了,带雨听禅。新苗壮了,夜雨催眠。掛红缨了,青纱帷幔。高粱熟了,稻谷弯弯,苹果醉了,一树红脸。瑟瑟秋风,叶落霜寒,雁南飞了,辽阔江天。风雨彩虹,云白天蓝。雪花飘了,一江归帆,潮起潮落,荣辱悲观,帝王将相,尊卑贵贱,殊途同归。烟消云散,红尘故事,都付笑谈,往事飞了,飞过忘川。”

正是吴校长这首《忘了歌》中带有禅机的点化,使我最终走出困境,成功将小说结尾。

孟子曰:“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贺知章去世的那一天风雨大作,李白嚎啕大哭的同时也恍然大悟:原来他失去的不是一个肯为他“金龟换酒”的酒友,而是少了一位在人生旅途中能够欣赏他的知己。

我与吴校长,亦是如此。

何人不起故园情

年的清明节我和弟弟妹妹回辉南家乡给亲人扫墓。父亲和爷爷的坟坐落在辉南县城朝阳镇东9公里处一个向阳的小山坡南面,坟上荒草凄凄,几年前二叔栽的若干棵树也被农民盗伐了,只留下一两棵松树哨兵一样矗立在坟旁,望着小小的坟包,想象着父亲当年的音容笑貌,悲伤不知不觉袭上我们哥几个的心头,虽然每个人表面上都保持着平静。

祭奠完爷爷和父亲,看看时间还早,弟弟妹妹提议回杉松岗的老房子看看,但他们谁也找不到了,因为当年就搬家时我12岁,大妹妹9岁,小妹妹6岁,最小的弟弟才5岁,都是幼不更事,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当年的家的位置,而且前年还和同学开车回来过一次。

一路上两个妹妹努力回忆着小时候的点点滴滴生活片段,如公路上捡煤泥、食堂的炉灰堆里刨煤核、树林里采蘑菇、山坡上采野菇娘等等。

当年几乎走一天的路程,现在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来到了杉松岗煤矿四井对面的山坡上,一个叫缸窑岭的地方,当年的老房子所在地。

公路对面就是曾经的辉南劳改总队四大队,密布着铁丝网与岗楼,如今一片荒芜。

真正到了地方,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个小时候带给我们温暖,遮风挡雨的老房子不见了,仅余一堆黄土,仅剩断壁残垣,疮痍满目,房子几易其主,经过咨询最后的房主才知道,去年的一场大火将老房子烧得片瓦无存。大家不胜唏嘘,好在还能找到父亲当年用耐火厂的炉渣亲手筑起的短墙,当年我们无法逾越的院墙如今抬腿即可迈过去!

故地重游的两个妹妹一直叽叽喳喳地说院子变小了,墙也不可能这样矮的等等,而杉松岗出生的最小的弟弟对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搬家走的那年他才6岁。我说,“不是院子小了,墙矮了,而是我们都长大了,我们的世界也大了!”

我也觉得这两间茅草房子变矮了,几乎可以一个箭步窜上去的那种感觉,小时候房山头掏鸟窝时却觉得这个房子高不可攀的。我们拍了好多照片回家给母亲看。

因为这里是煤矿采煤区的沉降带,地下的煤炭早已采挖一空,周围的老邻居几乎全部搬走,当年的煤矿职工高大牙家、高福家、尹五子家、苏德才家等等早已人去屋空,现在的住户我们一家也不认识。

车子驶离这曾经的家门一刹那,隔着车窗,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岗窑岭上渐行渐远的老屋,心中忽然掠过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多次重复的一句话:“——我家的后园是荒凉的……”

荒凉的后园勾起了女作家无尽的感伤与回忆,因为那里埋藏着她无数儿时的旧梦。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镜片,辉南高集岗、杉松岗,以及长春北郊的那几间早已不复存在“老屋”,也在我的视野中模糊起来了,父亲的形象却愈加清晰起来。

END作者简介

于海涛,男,年出生。汉族。公务员、编辑、记者。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副秘书长。近年来在《新文化报》、《春风》《参花》《绿野》《中国文学》《文坛风景线》等发表文章百余篇。年11月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发行描写当代监狱民警爱情生活的长篇小说《辉发河传》。2年11月出版“一百位感动中国人物——双百人物丛书”之《马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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